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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卡戎-第14部分

    提交成议案,最终获得了通过,就是现在的政策。”

    “难道……”洛盈迟疑道,“以前不是这样吗?”

    “之前是凭一个人的研究成绩和地位。”瑞尼叹了口气,似乎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在刚建立城市的时候物资并不充足,众人都住宿舍,一人一间,只有杰出的研究员才能建自己的房子,依成绩量化。这政策起初没什么,执行了三十年就积累了很大弊病,有人一直没有技术被应用,就一辈子分不到房子,于是人们开始普遍依附于系统领袖,讨好长老以求自己的技术被纳入工程。结果权力被扩大了,房屋不均,科研开始变了味道。”

    “可为什么我小时候觉得家家都有房子?”

    瑞尼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居住的社群是开国元勋和长老们集中的社群,已经是得到房子的杰出者了。”

    “那爸爸妈妈……”

    “他们是为了阿瑟。”

    “阿瑟?和珍妮特阿姨?”

    “是的。阿瑟没有任何系统地位,因而一直达不到房屋申请的标准。你的父母对此非常不满。他们见过太多滥用权力的不公平,又见到这样的挚友被制度排斥,于是开始渴求一种绝对的平均化的公平。”

    “而我们……”洛盈轻声说,“却反对这个。”

    “你们想要自己造,想交换。想自由,反对平均。”瑞尼平静地继续道,“这实际上并不新鲜,在战前就是那样的。战前,房屋完全依靠自己建造或者交易。那个时候营地分属于不同公司,每一个人或每一个团体都要自筹工具或者向大公司购买。这是延续了地球的传统,本不新奇。然而火星毕竟不同于地球。火星的资源非常非常稀缺,而且几乎无法直接利用。只有掌握了关键几项铸造和冶炼技术的几家公司有能力建造,于是他们就依靠这种垄断提高了生活成本,控制市场。那个时候,几乎所有有头脑有能力的零散个人都发觉,在这种状态下,一个人获得好生活并不是凭借自己的才能智慧,而是凭借资源支配,于是他们用生命的代价,发誓建立一个国度,给所有人一个平台,让最终的生活不靠资本,全靠才华打拼。”

    “也就是说,”洛盈渐渐明白了,“爸爸妈妈反对爷爷,我们反对爸爸妈妈,而爷爷反对的却是我们主张的?”

    “可以这么说。”瑞尼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自由、才能与平均,可能所有诱人的词汇总会有某一代人追随。”

    “另一代人反对?”

    洛盈低下头,心底感到一阵空茫。她不知道现在这一步该向哪里走。行动没有结果,世界不完美总有缺陷,永恒的推倒与重来。下一步该向哪里走,她不知道。她的家族为此付出了这么多,可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一丝改善的痕迹?如果有,那么方向在哪里?如果没有,人又应该做些什么?她觉得世界变空了,她像站在空落落的宇宙边缘,望向前方没有终点,极目四顾没有天国。

    “瑞尼医生,”洛盈看着瑞尼,心底有一股隐隐的悲伤,“您知道吗,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是非常热衷于这一次的行动,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参加。最后决定参加,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还能在哪里找到想找的感觉。我想找一种生命力,一种把自己释放出来的澎湃的力量,一种……意义。我想做让自己觉得值得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只是想找那种感觉,至于这件事本身,我倒没有想那么多。我甚至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是不是正确,只是非常简单地想让生命燃烧,并感觉到那种燃烧。”

    瑞尼点点头:“我想我明白。”

    “您觉不觉得这样很幼稚?”

    “怎么会呢。”瑞尼说,“一点儿也不会。我想很多人内心都有这样的希望。你还记得你们说过的丰功伟绩崇拜症吗?这其实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

    “因为热爱宏大?”

    “不仅仅如此。还有一种更大的倾向,是想完成自己。”瑞尼轻叹了一声,“你希望寻找的让自身沉醉的感觉和意义,很多人也都想找。他们只是希望在这样遥远的幻景中让自己显得有意义。如果不是这样的希望,那么任何煽动与控制都无法奏效。如果没有很多想要自我融入电路的人,是不可能稳定搭建起一个电路系统的。人们并不都沉醉于那些丰功伟绩,只是需要创造一些大事,才能在其中找到个人的存在感。”

    “但实际上没意义是吗?”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意义。”

    洛盈想了想,问道:“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这由你自己决定。”瑞尼说,“我只告诉你这些故事,最后的决定由你自己做出。”

    瑞尼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休息室的金色小门,门框有繁复的花边和一圈岩石纹样,中央镶着一整块晶莹剔透的镜子。

    洛盈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白色高腰百褶裙,裙摆曳地,头顶人造枝条编织的花环嵌着白色小花,黑色长发垂散,齐至腰际。她看到自己脸色苍白而迷惘,就像两个月前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样。她那时希望自己能变得明朗,变得坚强,可是这么多事情过去,现在的自己仿佛更加迷惘而苍白了。她向镜子走过去,向自己走去。走到门边,她停下来看着瑞尼,瑞尼向她点点头,她伸出手触碰镜中的自己,像是触碰另一个时空。

    短短的走廊像是走了一个世纪。她一步一步踏在绘有百年历史的地面,足尖能感觉玻璃和彩色金属的冰凉。两侧的走廊有圆形的玫瑰玻璃,筛落一地几何图案的阳光,彩绘窗被光照亮成圣洁的画,大门肃穆地关着,门外的声响全部隔绝。

    开门之前,瑞尼忽然叫住她,想了想后说:“还有一件事,我想我也还是一并告诉你好了。你还记得上一次你提到过的医院跳楼死去的那个病人吗?”

    “嗯,他怎么了?”

    “他叫詹金斯,我认识他。那你还记得我被处罚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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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

    “我是在十年前被处罚的。当时的总长就是詹金斯。他是一个刚愎自用、爱慕权力的人,对系统管理并不热衷,只热衷培植个人崇拜的团队,在我被罚的时候他是系统总长。在那辆矿车出事之前,矿车生产线的管理实际上已经十分混乱,安全检测无人重视,那辆车那次不出事也早晚会出事。那一次他没有被处罚,调查报告很模糊,议事院保住了他的地位。然而他并没有吸取教训,改善矿车生产的监管,很长时间系统的局面并没有发生质的改观,安全仍然有很大隐患,一年之后,终于发生重大事故。他被处罚了,终身不得任职。”

    “也就是说,他是害了您一生的人?”

    “说害我是太重了,只能说是负有责任的人吧。”

    洛盈呆呆地望着瑞尼,内心一片茫然。讨厌的人死在她们面前,她们却为他大声疾呼。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这件事。那个人的刚愎自用让瑞尼一生受处罚,可是他疯了,死了,以一种弱者的姿态博得了她们的同情,让她们为那悲惨的一幕打抱不平。

    “他为什么会发疯?”她问瑞尼。

    “因为他受不了人们不再称颂他的名字。”瑞尼静静地回答。

    他说完拍了拍洛盈的肩膀,宽厚的手掌像从前一样给她坚实的力量。她抬起头悲伤地看看他,他向她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替她按动大门的启动电钮,厚重的金属大门向两侧缓慢地滑开。洛盈望向门外,广场的阳光像一片金色海洋,晃了她的眼睛。

    她看着那片阳光,一片灿然的空白,前方什么都看不见。

    好一会儿视力恢复,她环视四周,看到台阶下仍然聚集着少年们,一圈圈聚集成堆,或站或坐,吵吵嚷嚷地聊天,气氛仍然浓烈。看到她出来,他们一下子都住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她身上,等着她说话。她向下走了几步,走到他们能听清她声音的地方,瑞尼没有跟下来,她能感觉他站在背后远远地看着她。

    “我们今天都回去吧。”她清了清嗓子说。

    她的声音轻灵柔软,虽不洪亮却传得很远。在屏气凝神的广场上空环绕着飘荡。所有人都看着她,有很短的一瞬间没人回应。

    “都回去吧。”洛盈又说,“理由我以后会解释的。”

    广场开始马蚤动起来,人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声音由弱渐强。

    “总要大体说一个理由吧?”有人大声问她。

    “因为……”洛盈没有看清问话的人,犹豫了一下说,“因为……历史。”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后会解释的。”洛盈又说了一遍。

    看到众人还是躁动不安,她又上了两级台阶,提高了声音,用最恳切的语调向大家请求:“请听我一次好吗,我回去之后会给大家解释的。今天我们回去吧,都回去吧好吗?”

    她带着点儿哀伤说完,静静地等着大家,心中有一种剧目戛然而止的伤感。剧目正在沉醉的兴头上,她好像一个扫兴的看门人,忽然点亮了观众席的灯光,一切都醒了,舞台从故事变成布景,入迷的感情被生生切断,所有人涌起巨大的不满。她能看到大家的不满,也能看到那种鼓涨起来的兴致是多么不愿意无疾而终。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忠于自己的内心,她不能在自己都不认可的情况下盲然前冲,因此只能去扫兴。她等着大家的反应,大家也都在等着。那一瞬间,广场上忧伤的安静像一片大海。

    她站在台阶上,轻轻举起双手,在唇边合十。白色长裙和罗马柱让她像一个古代祭祀的女孩,她觉得自己和自己的声音离得都远了,声音像气泡在阳光里慢慢漂浮。

    接着,她看到她的声音在少年们心中起作用了。他们开始慢慢活动了。经过短暂的马蚤动,他们开始慢慢散向四方,慢慢收拾东西,慢慢陆陆续续离开并不宽广的广场,从四周的小路离开。洛盈一直站在台阶上,什么都没有再说,一直站到整个广场的喧闹随着太阳一起慢慢下沉,沉至寂寥。

    她很累,她想回家。瑞尼问她愿不愿意进议事院旁听辩论,她摇了摇头,不想进去。她让纤妮娅和索林替她去听,而她自己只想好好躺下来,将一切的一切压进梦里。

    当洛盈回到家,她习惯性地点开信箱,查一遍邮件。她本来没有什么期待,只想看看就睡,可是一封新邮件却闪动着图标,吸引了她的注意,让她一下子睡意全无。

    那是一封来自地球的邮件。

    〖洛盈: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我的事业并不太顺利,正在灰心,这个时候的问候让我觉得很温暖。你最近怎么样?生活还好吗?

    我的事业推行得非常不顺,不顺得让我觉得几乎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地球的环境还是和火星太不一样,根深蒂固的历史让人觉得似乎很难改变什么。现在再也不像法国大革命时代了,现在的革命越来越难,全球所有国家的生活方式,很难被一个点的变化改变。每当我对别的艺术家描述公共空间的计划,就会被人怀疑包藏着不为人知的控制阴谋。政府不愿意承担这计划,因为它会使买卖版权的gdp减少上万亿,经济缩水。企业家更不愿意这计划推行实施,因为他们在乎的是利润。当然,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有时候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种明显有利于人类整体艺术和思想交流的举措,受到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你问起回归主义者,刚好最近听到了他们的消息。我们到达地球已经一个多月了。从下飞船的第二天起,泰恩就开始着手布置新主题公园的建设。他没有狂轰滥炸式的宣传,却借着新闻热度在各种网络社区播放火星城市的影像。那种沙漠绿洲的感觉迅速传播,玻璃房子、花草烂漫、人与环境融为一体,所有这些都成了新的概念,成了一大批环保和回归主义者倾慕的对象,他们热烈地谈论,赞美,查资料,写文章。当他们知道火星的整体房屋技术被带回了地球,立刻开始跟踪,追捧,当做一场新的运动,甚至在建设尚未起步之时就预定了竣工之日的集体前往。他们很积极地筹划,在世界网络发起号召,但是他们没有调查工程的资方。泰恩对此很满意,他决定新的公园营造良好的自然主义效果,吸引更多人。

    现在地球上每天都有太多场运动,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一种为着什么样的目的,有时候当我想到自己也只是这千百乱流中的一员。也许火星倒是幸福的,走着一条单纯之路的人总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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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星的近况怎么样?希望一切都好。

    你的朋友伊格〗

    洛盈读着信,读了两遍,读完坐上窗台,抱着双腿枕着膝盖,眼望着窗外的夕阳。这一天狂沙飞舞,地平线模糊成一抹金与黑的交融,夕阳已经快要看不见,在飞沙走石的尘烟中显得分外忧伤。

    她突然觉得很疲倦,对各种各样热烈的奔走很疲倦。她不知道那些奔走有没有终点,终点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一群人的终点总要进入另一群人的起点。她忽然哪里也不想去了,只想看清这一切如何发生,仿佛在一股命运的风中被裹挟,不想随风飘荡,只想站住了呆呆地看着。这是她第一次失去四处流浪的热情,只想静静地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她这时想起在医院里问过瑞尼的话,仿佛有一点明白了。

    瑞尼医生,您以什么为幸福呢?

    清醒,以及能够清醒的自由。

    洛盈看着天边,开始想念安卡,每一次困扰和无助的时候她就特别想念他。无边的风沙和夕阳像大幕将她包裹在其中,她像一个孤单的独幕演员,在没有观众的辽阔剧场里独坐在地上。她想看清那黑暗,想在风沙席卷的澎湃大幕中拉住另一只安定的手。她非常想念安卡。

    这时她想起自己已经几天没有和安卡见面了。他完全没有参与他们的行动,也没有露面。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跳下窗台来到屏幕前想和他联系,可是呼叫的终端始终是一串没有应答的忙音。

    瑞尼

    瑞尼看着洛盈离开,和纤妮娅与索林一起重新回到议事厅。大会仍在继续,他离开了一个小时左右,议程只是短暂地向前行进了一小步。

    他带着两个孩子在自己的档案员观察席坐下,自动录制的影像采集设备像深海潜伏的鱼一样,以不为人察觉的节奏呼吸,在话语的波涛下汩汩运转。两个孩子坐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观察这两个孩子,纤妮娅的面容冷然,咬着嘴唇看着台上,似乎心里仍有不痛快的情绪,只是靠坚毅压制。索林的面孔则温和得多,也忧心得多,他一会儿思虑重重地看着台上,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纤妮娅。

    演讲台被灯火照得金光闪闪。整个议事厅的灯光都亮着,每一个听众身上都有金边闪耀,演讲台的边角和话筒很明亮,吸引所有注意的目光。顶灯由上到下打下光锥,照在巍峨肃穆的青铜雕像头上,给每一座雕像一个圣者的外观。从十个角度布置的激光全息投影仪在舞台中央打出栩栩如生的场景效果,向每一个角度播放,建筑和风景宛如实景实物,在立体丰富的造型中营造似梦似真的美丽幻景。演讲者所站的小讲坛更是光亮的中心,光并不很强却非常集中,从四个方向将演讲人托举在光的中央,仿佛闪烁着星星点点。十几米高的天穹平日里投进阳光,庄严而圣洁,非常引人注目,然而此时却仿佛全然黯淡了,尽管宏伟,却无法与台上耀目的灯光一竞高下。

    演讲者g情澎湃,在这样的瞩目中,一个人很难不g情澎湃。正在讲话的是河派的一位著名元老,他从历史出发,将众人知道或不知道的细节声情并茂地描述一番,讲述这座沙漠之城是如何拯救了他们整个种族,讲述这悠宁的生活与过去的艰苦相比是怎样的天壤之别。他说在这样的城市中所形成的平和的闲适是火星为自己确立的真正的精神,是探讨真理的最好的环境,是奥林匹斯山下的柏拉图花园,放弃它等于放弃精神性格,追逐不属于自己的自